那时敏心不过两岁多一点,只能模糊记得一点儿事,父亲突然不见了,回家的大船上挂起了白布,母亲整日以泪洗面,不多时也病倒了。等到京城徐家人来接的时候,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母病子弱的场景。

    等到父亲停灵七日后下葬完毕,外祖父江慈年便派人来接女儿外孙女回家小住。永泰侯瞧着她们娘俩孤儿弱母的,之前也因一直随夫在任上与京中徐家并不相熟,想着若是回到娘家住上一段时日应会好些,就允了江老太爷。

    幼年久远的记忆已模糊,敏心只记得自己随母亲回江家小住了几年,忽有一日母亲说什么也要回燕京,外祖父拗不过她,只好派人送她们回了徐家,只是此后年岁,江家与永泰侯府来往就渐渐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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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敏心回府序齿后排行第七,府中咸称七小姐,又因为生母江夫人终日哭啼,身子又弱,经得太夫人点头后程夫人便把敏心抱到自己房中教养,这一养,便是九年。

    她记得自己十三岁那年冬天,多年缠绵病榻的母亲似是心有所感,预料到自己撑不过去了,派人前来唤她想见她一面。她如今早已说不清当初看到母亲身边服侍的人时是何种心情,但那种巨大的恐慌和烦躁在胸臆之中沉淀,迟迟不散。

    *

    沿着抄手游廊走向照妆堂的路上,她看见长青的松柏上落满了白雪,照妆堂前春日盛放的海棠早已凋零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回想起当年第一次走进照妆堂看到的鲜艳似锦热烈绽放的景象,再看如今的一派冷清,心下冷戚——这花犹如母亲的生命力,已走到了人世的尽头。

    这一面后,不过半月,江夫人就病入膏肓,在一个夜里无声地去了。

    母亲辞世后,敏心便搬回了照妆堂,守了三年母孝,孝期过后,依着父亲生前给她定下的亲事嫁入了陆家,伯母程氏为她亲手整治嫁妆,大堂哥送嫁。

    她虽父母双亡,但伯父母待她如亲女,一应事体皆比照着他们的嫡女六小姐容心来,并没有怠慢。只是她却不敢失了小心,在侯府里仍是谨慎小心行事,生怕行错一点儿,不为别的,却是为了过继来她这一房承嗣的继弟徐徽锐。

    因为她父亲只她一个亲生女,回京后便说好从老家挑一个男孩过继到她父亲名下,好承香火。然而她母亲病重,程夫人照顾自己后来早夭的小儿子还来不及,堂祖母朱太夫人年纪又大了,几个叔叔都在外地,永泰侯自己且忙着整军根本抽不出身来回乡,他看这一家子病的病,老的老,小的小,就派了管事回了老家祠堂,请族老帮忙选一个孤苦的聪慧孩儿过继到四弟名下。

    只是永泰侯府豪富,又是嫡枝,虽与老家同气连枝,血脉相连,年年派人回乡祭祖,但毕竟过了四五代人,早与乡里族人淡了联系。族中就有那贪图富贵的,拿钱使了哄的管事选了他的儿子过继,待到后面永泰侯晓得管事竟挑了一个父母双全的娃娃时,祠堂中的族谱已登了名字,早已尘埃落定了。

    永泰侯连连顿足叹息,连朱太夫人都知道儿子一时不察识人不清,竟办下这件糊涂事儿,狠狠斥责了他一通。本想重新开祠登册,谁知那家人生怕侯府反悔,径直把儿子送到京里后,给了客栈跑堂的一吊钱,让他往永泰侯府跑腿送信,就这样丢下儿子跑了。没得法子了,无法再把这样一个小孩儿送回去,既怕他路上生病夭折,也不好打族老的脸,府里只好接过来养。

    一开始还好好的,锐哥儿年幼,三四岁就被送到燕京来,读书写字样样都行,和敏心江夫人也处的来,一声声娘亲姐姐不带停歇。后面江夫人病情加重,没多大精力管孩子,锐哥儿就被下人哄的去了那烟花之地,又是赌博又是喝花酒,后面他的生父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上京城来,见了他就满嘴好话的哄骗,只想从他手里掏银子来花。

    敏心是女孩儿,向来养在内院,这个弟弟大了就渐渐不往内院来了,是故她也不知这个嗣弟的情况。

    待到徐徽锐十来岁上同那些纨绔子弟闹出了人命,这才东窗事发。因着生父暗地里挑拨离间的缘故,徐徽锐竟开始仇视起侯府众人,既恨永泰侯令他与生父生母骨肉分离,强抱了他过继给早死的继父,还不管他生身父母的死活。一见面,嘴里脏的乱的不停地咒骂,永泰侯看着实在不像样,也有存着愧疚之心的缘故,就让人把徐徽锐绑回老家乡下,让一个老实忠厚的家仆看着。

    谁知他偷偷翻了墙,跑到族老家顺走一大包金银器跑了出去,复又寻了那些狐朋狗友来作乐,喝酒喝的多了就没个清醒的时候,被人看上了他背后永泰侯府的名头,连蒙带骗牵扯进了盐课案中。

    永泰侯府为此受了许多弹劾,连朝中下旨狠狠斥责,还累得太夫人一把年纪了入宫为了此事求情。

    敏心虽嫁了,但徐徽锐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弟弟,此事一出,她自己都觉没了颜面与侯府往来。只是程夫人毕竟养了敏心快十年,倒是没把这事连累到敏心身上,仍会时不时着下人送些四时糕点、时令水果。

    如今才入了秋,程夫人便遣人送了秋梨来,道是时令交替,容易上火,敏心小时一换季就容易有个头疼脑热,这梨子最是清甜,还能滋阴润肺。

    敏心回想起昔日闺中诸事,不由苦笑,有道是长姐如母,自己对嗣弟徐徽锐本也有一半教养之职,却没能看出这孩子长歪了,他后面做下错事,伯父伯母却不计前嫌,依旧对自己关照如初,实在是没有脸面去见他们。

    这时晙哥儿直起身来,拉着她的衣襟咿呀叫唤着,把她从回忆中惊醒。她低头看了看儿子,发现他的眼睛正盯着那一篮秋梨,口涎直落,不由失笑:“去把这梨子洗一洗拿给晙哥儿吃吧。”

    小丫鬟应声去了,不多时捧回一只天青色的瓷盘,承着已洗净去皮的梨子。

    晙哥儿这会爬到了母亲身上,伸手去够放在小炕桌上的盘子,他人虽小力气倒大,一手抓了一个白净的梨子就要往口里塞。

    敏心笑了:“乖乖,哪有这样吃东西的。”也不管那梨子汁水滴在衣裳上,耐心地扳开晙哥儿的手,把那个被他祸害的梨递给晓夏。

    林嬷嬷看了笑眯眯地说:“小少爷既然想吃梨,不如让厨下做个秋梨汤,也是滋补的好东西。”

    敏心应了,让下人把这碟梨子先送到厨房让厨子做汤。不料晙哥儿看见食物不见了,急得哇哇大哭,怎么哄也哄不好。

    敏心抱起儿子拍着背哄了好一会,仍不见好,不由气笑了:“真是个小馋鬼!罢了,你想吃就吃吧。”又示意丫鬟重新洗一些梨子端进来。顿了顿,她想起那一个梨子也颇大,不似晙哥儿这般小娃能啃的,又随口吩咐道:“把那梨子去皮分成小块儿吧,好教这小馋鬼能吃。”

    晓夏笑着应了。

    陆畅随身的小厮瑞舒惊慌失措地爬进正院大门时,晙哥儿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喂给他的梨块,被这轰然的声响惊吓到,哭闹起来。

    “大奶奶!不好了!不好了!大爷……大爷……他被打了二十廷杖下诏狱了!”

    “你说什么?你上前来再说一遍!”敏心心里陡然一紧,紧紧攥住林嬷嬷的手,一时也顾不上哭闹的儿子,直直盯着瑞舒的眼睛。

    瑞舒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他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进来的,跪在敏心面前,垂着头哭道:“今日大爷去上朝,小人本是像往常那样把驴子系好在宫外的庑廊下等着,没想到等过了平常下朝的时候,还不见大爷的身影,小人怕大爷在宫中遇了什么事,就寻了一个相熟的小公公塞了一角银子打听大爷的消息。”

    “小的等了一盏茶的时间,那小公公就匆匆回了,说是大爷在朝上触怒了誉王爷,并御史台李大人一起受了廷杖,又被下了诏狱!”

    “小的要问那公公更多的事,小公公却搪塞过去了,小的生怕大爷不好了,就急急牵了驴出了宫城,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侯爷身边的长随,侯爷着人用马车送了小的回来……”

    “侯爷还说……还说……”瑞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一时竟哽住了。

    “侯爷还说了什么?你这厮倒是快些说呀!”林嬷嬷急道。

    瑞舒哭丧着说道;“侯爷说,看样子大爷怕是不大好了,请家里先预备着……”

    一时间屋内的所有人都惊住了,敏心身上那股攥着林嬷嬷的气力,倏地慢慢松脱了。这消息就像晴天霹雳,“轰”地一声直直落到她头上,直劈得她只觉全身的血一霎时冲上太阳穴,两眼昏黑,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感知力。